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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想必大家都经历过《疯狂动物城》的刷屏了。狐兔CP在中国火成这样，几乎掀起了furry的春天（雾），可能导演都没想到吧。在三刷过后，我嚼粒药冷静了下来，决定写篇文章讨论一下尼克被欢迎的原因。下文有《疯狂动物城》剧透，请谨慎食用。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
论起对狐狸的情感，世界恐怕没有几个国家能与中国比肩。两千多年前的诗经中有“有狐绥绥，在彼淇梁”一句，这“绥绥”二字，古人有解释说是“舒行”，也有说是“独行”的。但不管哪种解释，这两个字都把狐狸那桀骜不驯的范儿描写得非常传神。确实，狐狸这种犬科动物天性非常狡猾，而且眼睛和嘴角都微微上挑，对人而言有着暧昧不清的特点。论威胁，不及豺狼虎豹；论亲近，又不及牛羊猪狗。它们漫游在在荒野之中，无法被驯化（小王子的那只除外），却又经常出现在古人的居住区，有一层先天的神秘面纱，因此大脑洞的古人就尽情在它身上展开想象了。东汉许慎曰：“狐，妖兽也，鬼所承之。”而晋代的郭璞更是言之凿凿地说：“狐五十岁能变化为妇人，百岁为美女，为神巫；或为丈夫与女人交接。能知千里外事，善蛊魅，使人迷惑失智，千岁即与天通为天狐。”为后世的狐精故事奠定了理论基础。
在中国的精怪小说里，狐狸的故事是数量最多的，形象也最丰富。有满腹经纶却小心眼儿缠着人辩论的（《搜神记•张华》），有喜欢恶作剧把妇女首饰偷来挂树上的（《秋灯丛话•狐祟》），还有被人相救后为了报恩又去救人的（《传奇•姚坤》）。当然，最为广大人民群众所喜闻乐见的还是人狐相恋的故事，在明清笔记里简直一抓一大把。婴宁、鸦头、小翠这些美女就不说了，甚至还有搅基的黄九郎（笑）。有一点值得注意的是：清代以前，人们一旦发现狐精身份，往往先杀为上（orz），但到了蒲松龄的时代，人们不但不嫌弃狐精伴侣，还往往以拥有其为幸。这体现了狐狸逐渐“人化”，被人们所接受的过程。
同在东亚文化圈中，朝韩和日本也从中国汲取了大量文化，建设出了有本国特色的狐精故事。例如韩国《新罗殊异传》里的老狐，因为自己去不了中国，就设计让圆光法师去大唐求得佛法，等他归来后再跟圆光学习。又如日本《画图百鬼夜行》记载的“狐火”，相传是狐狸叼着马骨发出的，人看到后就会迷路甚至变成狐狸，等等。基本上东亚文化圈里的狐狸形象都差不多，但地位却有不同。狐狸在中国不是正神，很少有奉祀的庙宇，但在11区的神道教系统里可不是这样。对日本文化有了解的童鞋知道日本有许多稻荷神的神社，里面有作为神使而出现的狐狸雕像（是不是想起了巴卫）。这其一是因为狐狸毛茸茸的尾巴像稻穗，其二是因为仓稻魂命的别名是“御馔津神”（みけつのかみ），而狐狸的古名是“けつ”，因此“みけつのかみ”便以谐音被解释为“三狐狸神”了。稻荷神掌管丰收和食物，在日本非常受欢迎，所以爱屋及乌，狐狸也成了日本文化中不可或缺的存在。君不见，《萤火之森》里的阿银不就戴着狐狸面具吗？
啊，忘了说了，狐狸在古代还是坚贞的文化意象。《礼记》有种说法，说狐狸如果死在外面，一定把头朝着它的洞穴，表示不忘本或怀念家乡。狡猾、多情却又不失坚贞，这样的性格，你能拒绝吗？
别小看狐狸！我撩起妹来连我自己都害怕啊！
古人塑造的狐狸形象，许多被直接改编套用在现在的影视剧中，ACG这一块更是数不胜数。中国有仙四里的胡三太爷、苍之涛里的云狐（虽然是堆木头）、古一里的小襄铃等。而日本的轻小说和动漫里就太多太多了，《狐仙的恋爱入门》、《元气少女缘结神》、《银仙》、《我家有个狐仙大人》……可以说，狐狸在东亚天然地有一批受众群。
有了这样的文化土壤，尼克在中国撩起那么多老阿姨的少女心也就不足为奇了。老吴对欧美的狐狸文化没什么了解，但从《疯狂动物城》里的尼克来看，似乎和中国人印象中的狐狸也差不到哪去。不过既然是生活在迪斯尼打造的现代都市，尼克自然还体现着许多美国人心目中的理想价值观，这也是他能引起更多现代人共鸣的原因。
言归正传，我们盘点一下尼克撩人的那些地方吧。首先，尼克是只经济独立能力出众的狐狸。冰棍本是寻常零食，他能用小萌爪把它进行再包装来套利，日入200刀，商业眼光真不是盖的。而且，尼克在动物城可谓身经百战，人脉广泛，从黑社会到政府机关都能找到人帮忙，在朱迪查案的时候起到了巨大作用。看似玩世不恭却极度靠谱，很容易让人产生依赖感。
其次，尼克有各种反差萌。慵懒闲散的外表配上似乎很正式的万年衬衫领带，这范儿就不用说了。性格上的外冷内热也是很讨喜的一个设定。他童年被欺负后开始保护自己，却又能跟朱迪敞开心扉；他有勇有谋地跟牛局长进行交涉，却又像个小孩一样忍不住捏市长的羊毛。虽然尼克只是个街头骗子，油嘴滑舌又喜欢欺负人，但他比老牌的王子们要有血有肉得多——要知道，在早期的迪斯尼动画里，王子可是比公主更脸谱化更没有存在感的角色。但时过境迁，女孩子想要的似乎不止于“王子”这个标签，也不是非常看重背后附带的容貌财富了（反正是影视里的也得不到）。像尼克这样，能在你一无所有时还跟着你一起冒险的家伙，也许才更值得托付吧。
最最重要的是，尼克虽然经常坑蒙拐骗，但对兔子始终是一片真心。在电影里，身经百战的狐狸一开始对图样图森破的兔子表示了不屑，认为这只外地兔子追寻梦想是不靠谱的行为。但被逼着一起查案后，兔子的执着最终让狐狸想起了童年时的自己，并决定义无反顾地全力帮助她。有一个地方值得玩味：案件有眉目后朱迪作为英雄接受了采访，却因为语无伦次的话刺激到了尼克。尼克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但当时居然气得把警徽砸在地上走出了大厅，不就说明他的内心其实很敏感并且非常看重朱迪吗？好在兔子最后“厚着脸皮”又来了，狐狸坏坏地录了音不说，还使用了把妹绝学摸头杀，一句漫不经心的“You know you love me”把我活生生苏出了半斤血……
正如万晓利唱的那首《狐狸》：“都以为我很坏，都以为我不实在。都以为我的心里，没有一点爱。所以我变得很虚伪，到处在找机会。谁要是爱上我，我就让谁倒霉。”然而，愚蠢的兔子只有在遇见狡猾的狐狸时，才会充分发挥自己的才智；而狡猾的狐狸也只有在碰上这只他认为愚蠢的兔子时，才能始料未及地被坑得团团转。也许这就是命吧。
子曰：少女心是永不会消失的存在
前几年的大白击败了各种韩剧男主角成为第一暖男，这次的狐狸先生则是给我们演示了教科书一般的撩妹技能，以至于我和室友看完电影后讨论了一晚上狐狸和兔子生孩子的可行性。老吴看了看烂番茄网上的评论，发现多是对导演能把全年龄向拿捏得这么到位的肯定，或是分析里面的政治隐喻和女权主义等，没有热烈讨论CP的现象。而豆瓣上么，虽然也有很深入的分析，不过貌似这样的评论不在少数……
嗯，怎么说呢？这大概就是文化不同的表现吧，尼克在中国受热捧也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回顾数十年迪斯尼中的官配，我们发现有一个越来越贴近真实生活的去标签化的过程，想来可能是人们厌倦了一味煽情，逐渐从公主梦中醒来。就拿尼克来说，当时他在缆车上跟朱迪讲起自己的童年，气氛一度凝重起来，但话锋一转忽然想起去调查摄像头，也就点到为止了。再比如羊市长打了一枪让尼克发狂，我当时以为朱迪会用一个真爱之吻唤醒他，都做好尴尬症的准备了（你敢说你当时没这么想？），结果却是尼克故意调戏羊市长，让我长舒了一口气。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爱情观，正如琼瑶阿姨的很多台词放到现在会让我们肉麻一样，倒不是说孰好孰坏，只是时过境迁罢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少女心的消失，只能说明少女心随着时代不断变化，女性同胞们更需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男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霸道总裁。不论故事发生在是古堡、后宫还是在动物城，也不管主人翁是吸血鬼、王爷还是狐狸，文艺创作反映的一定是现代人当下的心态。我们喜欢的不是真的狐狸，而是有着尼克那样性格的人，狐狸只是一个投射而已，明白这一点则百事可通。还拿狐精来说，古代中日对其化作人形的描写更多是凸出狐尾，但现在的许多狐精却是以毛茸茸的兽耳为特征，显然是为了迎合现代人“萌”的趣味。另外，老吴无聊地统计了一下，《聊斋志异》里有82篇涉及狐狸，明确的雄狐形象只有26篇。但从近几年的影视作品来看，雄狐大有和雌狐平分秋色之势，这背后体现的无疑是女性话语权的提升，以及制片人对女性消费市场的看重。
从古代的才子佳人戏剧，到 20 世纪的琼瑶小说，再到近十几年来的网络小说和青春文学，任风水轮流转，少女心却万变不离其宗。从《睡美人》到《冰雪奇缘》，从《小鹿斑比》到《疯狂动物城》，男女双方的地位虽然不断被调整，但happy ending始终是大家所喜闻乐见的保留节目。我们爱的往往不是傻里傻气的主人翁，而是那个现实生活中遇不到的能我们倾其所有的另一半，是那些逝去后就不再拥有的青葱岁月，是随着年纪渐长后可能性越来越小的精彩生活。只有打完这一管鸡血，我们才能暂时忘掉父母的催婚、几十年的房贷和日复一日的加班。某种意义上来说，尼克说的那句话其实才是血淋淋的真相：“You can only be what you are. Sly fox, dumb bunny, and that is not wet cement.（你只能是你，狐狸还是狡猾，兔子依旧呆蠢。没什么能改变）”
——但是，不管梦和现实的差距有多大，人总应该给自己保留一点幻想的权利，不是吗？
作者：吴子曰